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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賞。閱。]...新鮮出爐
董橋隨筆︱沈先生那枝筆
董橋隨筆︱橙園紀事
董橋隨筆︱字裏吉凶
董橋隨筆︱史特羅夫太太
董橋隨筆︱懷念柳先生
董橋隨筆︱題林青霞新書
董橋隨筆︱我的董其昌
董橋隨筆︱企鵝舊夢
典藏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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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橋隨筆︱沈先生那枝筆

2009-11-15

沈先生的文字總是那樣凝練。寫黃永玉父親黃玉書那篇李輝在《收穫》上節錄了一小段都露出了功力。他說一九三七抗戰開打那年的十二月間,他在長沙偶然又見到這位表兄,面容憔悴蠟黃,一身舊灰布軍裝倚在師部大門前,說是脾氣不好,跟年輕同事合不來給擠出校門,失業了,這陣子改行在師部當一名中尉辦事員,辦理散兵傷兵收容聯絡事務。沈先生說玉書表兄性情越加拘迂,邀他去長沙著名的李合盛吃了一頓生炒牛肚子,才知道不喝酒了。問他還吸煙不吸煙,他說「不戒自戒,早已不再用它」,可是手指還是黃黃的,有煙吸隨時可以開戒。第二次再去看他,沈先生帶了別的同鄉捎來的兩大木盒呂宋雪茄煙去送他,表兄焦黃的臉上立時露出少有的歡喜和驚訝,口中低低的連說:「老弟,老弟,太破費你了,太破費你了。不久前,我看到有人送老師長這麼兩盒,美國大軍官也吃不起!」沈從文《一個傳奇的本事》接着說:「想起十多年前同在一處的舊事,一切猶如目前,又恍同隔世。兩人不免相對沉默了一會,後來復大笑一陣,把話轉到這次戰爭的發展和家鄉種種了」。

一九四九年之後,大陸上的中文都偏向翻譯文體的異化中文,沈先生筆下倒依舊素靜,舒卷合度,應對得體,徐緩的暢流裏兀自守住一絲冷峻的尊貴,帶點蒼茫,帶點悲惜,帶點不忍說破的敦厚,三分黑白老電影的氣韻。說那是老民國純淨白話的典範不會錯;說那是舊社會人情冷暖的體悟興許也恰當。我這一代人偏巧親近過沈從文那代人應接慣了的人與事與地,儘管燈火已然闌珊,悲欣之情不再那麼濃烈,沈先生筆下短短幾百字的描述我讀了畢竟「猶如目前,又恍同隔世」,百般意緒裊繞。

八十年代在台中火車站月台上我巧遇同校不同系的一位學長,一襲舊棉襖藍裏透灰,焦黃的臉真是只剩「濃眉下那雙大而黑亮有神的眼睛還依然如舊」,過去的「豪爽灑脫早完全失去」。五六十年代我們做學生那些年台灣白色恐怖彼落此起,雷震案掀起的弓蛇陰影從台北陰到台南,大四那年初冬,這位學長半夜裏悄悄不見了,宿舍教官半句口風不露,校長、教務長、訓導長、系主任也不肯說話,翌年我們畢業了學長還不回來,學校大門外小飯館裁縫店冰果室流言竊竊不息:有的說學長課餘表演鋼琴獨奏是幌子,「他根本是匪諜」;有的說學長關進綠島恐怕回不來了;有的說他老婆孩子還在新竹一條弄堂裏受刑房監視。二十多年過去了,月台上我們「兩人不免相對沉默了一會」才互道近況,昔日校園風雨誰都不忍重提。長櫈上他一邊抽着煙一邊幽幽說他這些年收了幾撥學生教鋼琴,大嫂還在新竹郊外一條村子裏教小學,快退休,孩子還算不錯,到高雄謀生去了。北上的列車到站,學長送我上車,口中低低的連說:「老弟,重逢多難,多好!」他緊緊握着我的手滿眶熱淚。「別又斷了音信了,記住,記住!」火車上我想起大二那年他在空空蕩蕩的禮堂舞台上教我彈施特勞斯的竅門,一腔酸楚難忍,總想着下回南下該到新竹去探望他。

客居英倫那些年,開舊書店的老朋友威爾遜說有一位老教授一生研究戲劇,一生推崇十八世紀英國風俗喜劇作家康格里夫 William Congreve,誇說英文活得下去全靠這位劇作家在英文裏撒糖:「有了他,英國上流社會那杯苦茶才滲着些甘美的滋味!」有一回,威爾遜找出康格里夫譏諷世道的名著《 The Way of the World》要我看看。我不愛讀劇作,嫌囉唆,嫌造作,勉強快讀一遍,耍嘴皮子耍得刻薄,英國人讀了要拍案,我沒心思叫好。多年後偶然在美國報上讀專欄讀到康格里夫寫給人家老婆的信,戲言他一生恪守十誡,愛鄰人如愛己,為免玷上人妻,情願人妻先玷上他,那是兩碼事了:"For my part I keep the Commandments, I love my neighbour as my selfe, and to avoid Coveting my neighbour's wife I desire to be coveted by her; which you know is quite another thing"。這句俏皮話盡見心思,只可憐康格里夫四十多歲眼睛半瞎了,改行到海關當檢查員。我想沈從文不屑寫這樣的信。老舍有這個本事卻說不出口。林語堂洋化,用英語吃吃人家嬌妻豆腐無傷大雅,黑字寫在白紙上林先生一定猶疑。文學從來宜悲不宜喜,悲情易寫,喜興難工,梁實秋《雅舍小品》那樣高雅那樣有趣的文學那是梁先生的獨門功力。老舍耍的嘴皮子隨口一拈即來,只是老先生似乎也不忘警惕自己不可過了分寸成了對口相聲。七十年代威爾遜店裏藏着一冊歷代英國葷笑話精選,賣得很貴,沒人敢買,翻開版權頁才知道是二十世紀初私人出版,手工只印十二本,傳世極稀,編者還誇口說伯納看過清樣差點乘興寫序!八十年代我在劍橋咖啡館跟戴立克他們聊天聊起這本書,座上一位新紮博士想要,戴立克打電話去問,威爾遜說賣給紐約書客了。博士拍腿三嘆:「那是文學啊!」他身邊漂亮的女朋友搔一搔長髮說:「那也算文學?我才是文學!」舉座一哄而散。

紀曉嵐《閱微草堂筆記》有一則說陳竹吟與朱青雷遊長椿寺,書畫攤子上偶見一幅字寫了一首七絕:「梅子流酸濺齒牙,芭蕉分綠上窗紗。日長睡起無情思,閑看兒童捉柳花」,款題「山谷道人」。兩人還沒來得及議論真偽,旁邊一個乞丐微笑說:「黃山谷居然寫楊誠齋的詩,大是異聞!」掉臂走了。山谷是北宋人,誠齋是南宋人,死人寫活人的詩,一看知是假貨。朱青雷驚訝不已說:「能作此語,安得乞食?」陳竹吟太息道:「能作此語,又安得不乞食!」。紀曉嵐慨嘆陳竹吟這是憤激之談,「所謂名士習氣也」。我這一代人跟沈先生那一代人有點像,從小飽受苦行似的薰陶,心要載道,人要安貧,文要窮工,一點享樂都怕挨罵,大人面前不是站着就是靠邊坐,筆下文章酸酸的倒是天份了。六十年代台灣一位著名作家跟我說起「五四」文學優劣,他說沈從文的作品終歸不可小覷:「實心!」多年後讀沈先生《看虹摘星錄》後記,我才悟出他借西洋音樂滌洗文心的孤旨,說是「沒有鄉愿的『教訓』,沒有黠儒的『思想』,有的只是一點屬於人性的真誠情感」。禮貌而開朗,果敢而蘊藉,那是沈先生那枝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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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ylim 2009-11-15 12:18 格局: 『大家·書緣』 紛紜 ( 0) 過痕 - 31-

董橋隨筆︱橙園紀事

2009-11-08

鮑威爾一九○六年生在華盛頓,里奇比他大一歲,生在洛杉磯。他們都在加州的南帕薩迪納長大。一九八六年,鮑威爾八十歲,里奇八十一歲,里奇為鮑威爾寫了一篇壽序追憶兩個老頭子七十五年的交往。他說人生無常,萬一他先走了趕不及寫這篇壽序他會很遺憾。十年後的一九九六年,里奇九十歲過世。又過了五年的二○○一年,鮑威爾九十五歲走了。鮑威爾的自傳《 Fortune& Friendship》說:「我們兩人非常不一樣,里奇從容我急躁;他很靜,我很吵;他溫文,我粗魯。他高高瘦瘦滿頭金髮;我又矮又壯又黑。可是我們合得來,水火投緣。交往這麼多年我們從來沒有慪過氣,那是他的本事不是我的」。

鮑威爾是 Lawrence Clark Powell。里奇是 Ward Ritchie。那篇壽序題為〈 A Requiem for Lawrence Clark Powell〉,里奇在他的私人出版社 Laguna Verde Imprenta用 Albion手工操作印刷機印製二十本單行本,人手線裝,我這本是他簽名送給 Gloria Stuart的題識本。全冊十四頁內文用古迪字體排版。古迪是 Frederic William Goudy,二十世紀初美國字體設計家,發明了一百多種活字字款,字字考究,遒勁美觀,講究書籍編排藝術的英美讀書人都讚嘆書法悅目,說古迪的美術字是美國書籍藝術史上的丰碑。手工操作印刷機真的很好玩,我少年時代玩過,就在老家工廠裏印刷室的那台小機器。大印刷機用腳踩,小印刷機用手按,是不是 Albion我沒留意。大印刷機靠滾柱上的油彩滾過電版打印圖案,一塊電版一個顏色,印完一個顏色換另一塊電版印另一個顏色的圖案,花草線條套準了,幾層工序終於印出七彩印刷品。小印刷機印單色單張最簡便,字版圖版都能印,只要字款漂亮圖案漂亮,印出來的單張幾乎都很典雅。腳踩的大印刷機速度快,人手一張接一張遞進機器裏手腳慢不下來。手按的小印刷機不催人,慢慢擺好紙張慢慢校準壓板慢慢打印都不遲。里奇這冊壽序活字的墨色非常勻整,棱角畢現,一定是精心挑了印得最合格的才用,難怪只能湊出二十冊。他用了圖畫紙那麼厚的紙張去印,效果好極了。畢竟是國際著名的書籍設計家、印刷家,里奇做的大小冊子得過無數大獎。

八十年代三藩市書友簡妮給我看過三四種里奇印的小冊子,我在她父親的木頭書屋裏一口氣全讀完,真想集藏,她不肯賣,說是印數極少,捨不得,害我二十年後花那麼多美金買了這冊壽序。「寫的到底是鮑威爾,里奇又題了字,還怨?」她說。「里奇這樣做書,美國從前很少,現在沒有,玩書不玩這樣的精品你還玩什麼?」里奇跟鮑威爾從小同學,又一起進加州 Occidental College。那家學院我女兒去讀過一個學年,山鄉景色亮麗得不得了,聽說早年出過一些大名人,詩人 Robinson Jeffers駐過校,教英文的 Carlyle Maclntyre教授學問大好,里奇替他們出過好幾本書。一九二八年畢了業里奇讀過法律,不喜歡,轉去學印刷術,跑到巴黎給著名印刷家 Francois-Louis Schmied當學徒,一九三一年回美國開出版社專心印製精緻的好書。 二、三十年代是南加州印刷業的黃金時代,私人印書館多極了,家家合作出版講究的書籍,跟作家、畫家、出版家、書店都打成一片,簡妮說她父親那年代入行做舊書生意替他們做過跑腿,美國出版史上劃定那是南加州風格的小文藝復興:"Small Renaissance: Southern California Style"。

里奇的印書館越做越興旺,幾位大出版商都投了資,到了一九七六年里奇才退股退下來搬到 Laguna Beach專心印製手工小書,慢工印製許多名震讀書界的珍版卷帙,母校 Occidental圖書館開始集藏他做書的草圖和成品,連他跟鮑威爾一生的通信都入藏,一九六○年還頒了名譽博士學位給他。里奇在巴黎當學徒的時候鮑威爾在法國東部第戎大學讀博士,論文寫加州詩人 Robinson Jeffers,兩位老朋友的通信聽說寫的都是書人書話,難怪一生當教授當館長當作家的鮑威爾晚年愛說他是地道的「書人」:"A bookman"。英倫舊書商朋友威爾遜不喜歡 bookman這個字,說美國人尤其喜歡這樣混淆視聽:「他們簡直把人和書的深情看成淺淺的一-夜-情了!」我問他英國人不說 bookman說什麼?他瞄了我半天才迸出一句:「你算計我!」英國老派書生都這樣靦覥,情緒激動過了滿臉尷尬。我倒想起海明威在巴黎跟一位開舊書攤的老太婆有過這樣一段對話:「什麼叫有價值的法文書?」老太婆說:「先看插圖,接着看插圖畫得好不好,然後看裝幀。收藏好書的人都愛給書配上典麗的裝璜。英國書都做了裝璜,可惜裝得太蹩腳襯不出書的價值!」里奇在壽序裏說他和鮑威爾從小在南帕薩迪納一起玩,放了學到小舖子裏買可口可樂,每次擲銅板決定誰付錢鮑威爾一定贏:「那是他練達的先兆」。他說他們天天在無邊無際的橙子園裏戲耍,爬樹摘橙子吃橙子不說,躲在樹叢裏用黃橙攻擊路過的同學是高超的功架,還要扮演紅蕃扮演警長在園裏跟一堆同學廝殺半天。里奇說鮑威爾在法國拿了博士學位回加州偏巧碰上美國大蕭條,窮兮兮的還要立刻跟小情人 Fay Shoemaker結婚,幸虧大書商 Jacob Zeitlin聘請他到書店做事讓他養家。一九九○年妻子病故,鮑威爾默默飛去英國追憶他們五、六十年代客居倫敦一年的情景,還到坎普里亞郡認祖歸宗寫了那部《 The Road to Swarthmoor》。里奇懷念鮑威爾無盡的才華,彈鋼琴吹喇叭寫小說他行,教大學做學問搜珍本他也行:「上蒼眷顧,」里奇說,「安然走過數十寒暑的風雨路不說,我此生還有緣攀交像鮑威爾這樣可貴的朋友。」

一九九六年仲夏,簡妮開車帶我到南帕薩迪納探望一位老書商,說書商老了專心收集美國老小說,十九世紀舊宅院的大書房藏着八千冊各種版本的舊說部。書商果然又老又病,我們匆匆看完書趕回洛杉磯,路上經過好幾處橙園,青青翠翠連風都飄香:「童年真該在這裏消磨,像鮑威爾,像里奇!」簡妮說。......
kylim 2009-11-08 17:42 格局: 『大家·書緣』 紛紜 ( 0) 過痕 - 44-

董橋隨筆︱字裏吉凶

2009-11-01

茶樓裏,那位先生吃完飯走過來跟我聊幾句。他說我去年寫的〈梅家靈芝〉裏那件明清靈芝水丞他查了書,似乎不叫靈芝該叫紫芝:「紫芝也是真菌,也叫木芝,似靈芝而非靈芝,都是古人說的瑞草,道教說的仙草,莖葉呈紫色,所以叫紫芝。」我說我素來五穀不分,那件水丞是靈芝還是紫芝並不計較,文章寫的是梅家靈芝,我索性說靈芝水丞省得混淆。「你客氣,」那位先生說。「去年翦淞閣拍賣的那件也叫紫芝水丞,有濮仲謙印,結果賣四五十萬。你那件大致一樣,絕對紫芝,只是沒款。」他說他對名目一向認真,連人名別號也常常留意,況且紫芝確比靈芝矜貴,《新唐書》裏元德秀字紫芝,善文辭,人見「紫芝眉宇」,名利之心都盡,後人借來稱頌德行高潔的人,錢謙益有一句詩說「青簡詩章拋糞土,紫芝眉宇漫灰塵」!我衷心謝謝他指教,來日文集再版一定改為紫芝水丞。那位先生一臉謙和,提着公事包欠身跟我握了握手緩緩走出茶樓,有點佝僂,有點盤跚,有點執拗,有點可敬。

從前教我初中三年級國文的鍾老師有個朋友姓「何」名「必」,學問好得不得了,長年在鄉下一家小學教書。鍾老師很想幫這位何必先生來小城開課,說他是燕京高材生,英文德文頂呱呱,我們校長見了也說好,我父親主持的校董會聽說也同意了,寫了聘書請何先生新學期上任。那年端午節剛過,校長和鍾老師忽然趕到我家告訴父親說何必先生先天心肌病發作去世。鍾老師說何先生的老母親和妻兒遭此大難,徬徨失措,他要請幾天假趕去照料。父親和幾位校董封了賻儀讓老師帶去,校長說出殯那天他也會下鄉拜祭:「莫非名字起得不吉利?」他的眉頭鎖得緊緊的。

中國人命名意在表德。姓名姓名,姓與名意思原本不應相屬,顧亭林寫過文章詳細闡釋,黃濬《花隨人聖盦摭憶》裏也寫過,說古人近人好以姓名併合,以為穎異可喜,不知「名與姓本不當有聯綴之義也」,唐朝有周匝,宋朝有何求,有黎明,都在此例。我存疑。結識的前輩裏林太乙女士的夫婿黎明先生一生平順,官運也佳,至今過了九十還在美國。五、六十年代香港還有一位才女燕歸來女士也很風光,跟美國新聞處淵源不淺,依稀記得幾位前輩說起燕女士個個粲然起敬。姓燕的燕字國語讀第一聲不讀第四聲,跟姓任的任字讀第二聲不讀第四聲一樣。六十年代我在中環做事有一位同事姓「任」名「重」,才幹高超,為人和氣,工作幾十年了職位不上不下,苦勞甚重,功勞闕如,五十歲那年悄悄進廟拜神取了「道遠」為號,果然升了兩級,過年找我叙舊滿面春風,笑說差點還想再生個兒子!我勸他要生趁國泰民安趕快生。「為甚麼?」他問。《花隨人聖盦摭憶》裏說清代皇族凡國喪百日內有入房生子者,子生,追算年月如受胎適在喪期,則命名必加犬旁,暗示父母有獸慾,比如載漪的漪字就是一例。道遠先生說他五十年代在報館當信差,有一位副刊編輯姓陳,天天處理連載小說得了靈感,生第一個兒子命名陳之一,生第二個女兒命名陳之二,大家讚美,女兒越長越漂亮,聽說六十年代還拍過幾部電影,可惜不紅,嫁人幸虧嫁得挺好的。


不知道陳之二是用真名拍戲還是另取藝名。數目字做人名聽說八旗子弟有不少,比如七十一寫《西域聞見錄》,七十五征金川有功,九十是廣西提督,八十六官至江寧將軍,只是黃濬說這些數目未必都管用,「以人有性靈學識,不能如機械之但編號碼也」。我想不出有哪一位著名藝人名字用數字綴聯。《西域聞見錄》我旅英時期在桑簡流先生書桌上見過卻沒有留意作者是誰。桑先生熟讀古今寫西域的中文書,也熟讀西域人寫華夏的西洋書,有一年為了找宋代漆器西傳的材料,他在圖書館裏泡了好幾天,發現有一位李汝寬先生用英文寫的那部《Oriental Lacquer Art》很有用。我牢牢記住李汝寬這三個字。六十年代在台灣大學男生宿舍裏我認識一位李汝寬,好像是泰國僑生,讀建築還是土木,水彩畫畫得很好,跟桑先生說的那位李汝寬年齡差一截。漆器專家李汝寬是山東人,早歲在北平在日本經營古董生意,集藏中國日本歷代漆器全球第一,活到九十幾歲,不少藏品聽說都歸美國博物館收藏,近幾年西方市場上偶然也出現了幾件,我月前見到一件明代雕填小炕桌是他的,色彩沉樸,龍紋精妙,包漿照人,售價極貴,桑先生看到一定讚嘆。李汝寬那部《東方漆器藝術》一九七二年在東京刊印,絕了版,新近網上竟然流出一部,我趕緊買來一讀,寫得真細緻,難怪桑先生過目難忘。桑先生雜學淵博,一度還研究印刷史上英文古字體花款,英文叫old face,說他最喜歡Caslon Old Face字體,那是十八世紀英國鑄字工匠William Caslon一七二○年設計的英式阿拉伯體活字,我後來找到一本《魯拜集》用的是這款字,肥瘦勻整,果然典雅。


英文二十六個字母新字體古字體終究比不上中國字風情萬種。我小時候在南洋聽一位測字先生說,中國方塊字字字彷彿一個個神龕,彷彿都有神明主宰。測字也叫拆字,出自漢朝圖識,到宋朝才成了專門的方伎,高陽先生說奇驗無比。紀曉嵐《閱微草堂筆記》說乾隆三十三年他因洩漏牽涉親家的密旨獲罪被捕,軍官監守,等待發落。有個姓董的軍官會測字,他信口報個「董」字請軍官測斷。軍官說:「你要充軍了!」董字千里草,萬字草字頭,千里萬里,豈非充軍?紀曉嵐問他會充軍到那裏?他要紀曉嵐再報一字。曉嵐報個「名」字。軍官說「名」下為口,上為夕,是「外」字偏旁,那是充軍到「口外」,「夕」陽「西」下,大概是西域。將來能再回來嗎?將軍說能,因「名」字形如「君」,又如「召」,君王召之,當然回來。那一年回來?他說「口」為「四」字的外圍,中缺兩筆:不出四年一定回來!不久定罪,果然充軍口外充到乾隆三十六年赦還,果然不足四年。茶樓裏那位先生那天說起紫芝比靈芝吉利,說「靈」字陰氣重。我猜想他也許深懂測字之術。他說他絲毫不懂:「只懂中國方塊字形義深奧,不但字字珠璣,而且字字暗藏吉凶,不可玩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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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ylim 2009-11-01 14:20 格局: 『大家·書緣』 紛紜 ( 0) 過痕 - 59-

董橋隨筆︱史特羅夫太太

2009-10-25

紅磚老房子門前停着幾台我們同學的腳踏車。老房子半邊外牆爬滿藤蘿,步道兩旁兩畦園地花卉爭艷,午後陽光下如訴如嗔如媚。靠左邊圍牆那口古井也在,井台上還放着那個小水桶,房東史特羅夫太太汲井澆花天天用。一九五七、五八年我們在萬隆讀書寄宿在這幢老宅院裏。這張黑白老照片霉霉黃黃夾在一包老證件裏夾了五十年,是少小同學蕭順棠的照相機拍的,我打電話到美國告訴他,他說老房子裏飯廳客廳書房和卧房的舊照他都有,老房子外貌沒有。我趕緊寄給他。他很快冲印了一張史特羅夫太太的照片給我,坐在後園蓮霧樹下看書,圓圓的太陽眼鏡微微反光,幾綹偏紅的金髮逸出髮髻散在尖尖的臉上。「勤勞而孤獨的半個荷蘭主婦」,順棠說。「我到現在還猜不透紅磚房子裏裏外外怎麼永遠那麼乾淨,整齊!」我們的伙食都是她和她的管家親自做的,天天包早餐包晚餐,飯桌上的規矩也是她教的,連粗淺的荷蘭話我們都跟她學會了對答。史特羅夫太太喜歡收藏畫冊,荷蘭畫家她全熟悉,他們的生平軼事是她飯桌上的話題,我們聽了上百回。史特羅夫太太還喜歡集藏洋酒,客廳玻璃櫃裏大瓶小瓶擺得滿滿的,還有幾箱紅酒白酒藏在她卧房裏的更衣室,幸好萬隆四季如春,沁涼乾燥,說是藏得越久越醇和:「其實大半是我先生生前的寶貝!」她的鼻尖又亮又精緻。

書房裏那些洋書也是她先生留下的遺產。聽說史特羅夫先生是中荷混血兒,阿姆斯特丹讀完大學到英國遊學,殖民時代在萬隆教藝術史,四十出頭車禍死了,書房裏掛的那張遺像帥得不得了。「你們猜猜史特羅夫先生最崇拜英國哪一位作家?」晚餐桌上她常常想念她丈夫。我們亂說幾位都不對。「是約翰遜博士!」她順口背誦一句約翰遜論酒的名言我們似懂非懂,幾十年後我偶然讀 H.Warner Allen那本《 A Contemplation of Wine》才想起史特羅夫太太說的是這一句。約翰遜說法國波爾多紅葡萄酒是孩子喝的酒,葡萄牙 Oporto深紅葡萄酒是男人喝的酒,立志當英雄的人喝的倒是白蘭地了:"Claret is the liquor for boys; Port for men; but he who aspires to be a hero must drink Brandy."那年我們回家過聖誕前夕史特羅夫太太做了一桌好菜替我們餞行,她替我們每人斟了小半杯白蘭地:「為英雄們的前程,乾!」那是我生平喝的第一杯白蘭地。我那年十六歲。

華納.艾倫那本酒經是一九五一年出版的老書,七十年代英倫書報上寫酒的文章還常常提到他的大名,說他牛津出身,一生嗜酒,寫過七、八本論酒的書,書卷氣最濃的是這本論酒與文學的力作。我的酒量到老還停留在十六歲的境界。台南讀書喝兩口烏梅酒飄飄然,有一回喝多了大醉,差點睡在女生宿舍的傳達室裏。旅英數年啤酒灌多了學會一點層次,接下來餐桌上紅酒白酒淺淺呷了幾年也分得出一絲好歹。加冰塊的威士忌一度很喜歡,卜少夫先生請吃飯喝得最有趣,冰久了一點不烈。英雄酒白蘭地倫敦大冬天吃了晚飯喝兩口睡得香。近年葡萄酒當道,品紅成風,我想起艾倫書上說的一則趣事,說他讀大學畢業班那年牛津房間窗前書桌下藏着十二瓶 Chateau Lafite一八六四年精品,是身上最窮的時刻東拼西湊花一百二十先令抬回來的絕色。那天,學校裏幾個貪杯的魔鬼看他不在房間裏居然翻出一瓶開懷痛飲,喝完了還抱怨品質沒什麼了不起,說是頂多是一瓶紅得很像樣的紅墨水!艾倫說他一肚悶氣無處發洩,那天晚上又開了一瓶一八六四跟老朋友 Francis Tower Gray對飲。他們聊起格雷的恩師 George Saintsbury,愛丁堡大學教授,文學史權威,我只讀過他的英國小說史,後來聽說他是酒聖,寫了《 Notes on a Cellar-Book》。艾倫說他跟這位鴻儒通過信,領教了大教授手寫的字迹極潦草極難看,不輸大學問家 Andrew Lang。英國老朋友 Leonora的母親是 Lang氏家族遠親,他們家藏了一堆安德魯的著作, Leonora說簽名很像樣,題識那筆字確實有點嚇人。這位英倫大美人酒量如海,偏偏又愛喝 Port酒,說是晚宴後女士們避席補妝之際,她倒情願混在男人堆裏品嘗波爾圖酒。那時期英國幾家出版社印了好幾種彩色禮品書,配圖好,詩文多,講美酒的那本 Leonora說名句很多卻遠遠比不上中國那首約友人飲酒的詩動人,她說 Arthur Waley有英譯本他們存心不錄。我猜她說的是白居易那首「綠螘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讀了幾十年難懂的韻語,我們都偏愛淺白的詩文, Leonora隨口背誦得出伊利亞的小調:"If ever I marry a wife/ I'll marry the landlord's daughter/ For then I may sit in the bar/ And drink cold Brandy and water"。

白蘭地加冰已然殺風景,白蘭地加水更傷神。一九五九年六、七月間我們回家準備到台灣升學,告別紅磚老房子的前一天史特羅夫太太一邊在廚房裏督導管家做晚飯一邊頻頻跑來提醒我們整理行李別落了不起眼的小東西。平日嫌她嘮叨嫌她煩,那天看她一臉憂愁我們倒有點心疼了。晚飯桌上她又給我們每人斟了小半杯白蘭地,也給自己弄了一杯還加了很多水:「我有病,今天不能陪英雄們喝烈酒了!」她說。蕭順棠一手搶走她的杯子一飲而盡:「有病,兩滴烈酒也不許喝!」他的荷蘭話從來沒有說得那麼標準,史特羅夫太太霍然站起來摟着順棠親了一下,湖藍的眼睛泛起湖藍的淚光。那天,我們吃了一頓最好吃的荷蘭大菜,喝掉一瓶最好喝的波爾圖酒,聽完史特羅夫太太最動人的愛情故事。「你們少年人不懂,」她說,「女人都是葡萄踩出來的佐餐酒,只有那顆心永遠是滿滿一杯白蘭地!」史特羅夫太太的英語也從來沒有說得那麼好聽。夜深了,窗外寒風蕭蕭,後園偶爾傳來幾聲蓮霧、芒果掉在地上的聲音,飄忽而沉實。書房裏的電唱機忽然傳來《 Auld Lang Syne》哀怨的歌聲,管家拿出史特羅夫太......
kylim 2009-10-25 12:17 格局: 『大家·書緣』 紛紜 ( 0) 過痕 - 71-

董橋隨筆︱懷念柳先生

2009-10-18

從來尊稱他柳先生不叫他柳教授。學貫古今中外,人通天地百事,我情願沿用舊派禮貌叫柳存仁為柳先生。今年九十二歲,先是家裏了一交住院養傷,醫生說肺部積水,走動氣喘,腎臟也老化,吃藥治療一段時日可以回家靜養,七月八日還給我來信閑話起居,八月十三日在睡夢中安然辭世。柳先生的學生李焯然教授說柳老師自一九六六年到一九八二年出任澳洲國立大學中文講座教授、中文系主任,又是澳洲大學亞洲研究學院院長,八月二十四日堪培拉校園禮堂為柳先生舉行追悼會,百人送別這位當代著名漢學家。柳先生七月八日那封信上說,他剛讀畢我的新書《青玉案》,碎紙寫了一些筆記,過幾天精神稍佳謄抄給我一閱。信尾,他還把家裏電話重抄一遍給我,囑咐我也把手機號碼告訴他,說他耳朶儘管不很靈,夜間得空或可試撥電話閑聊兩句。空郵信件寄到之日我在醫院施手術,沒等我殘軀平復柳先生竟然走了,連日追思,不能自寬。他信上說青玉案是賀鑄一首名作,古今能效顰者莫若黃公紹之「落日解鞍芳草岸,花無人戴,酒無人勸,醉也無人管」,卻稍嫌露骨多事。果然,我懷念故人之際默讀賀鑄「一川煙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倒另得幾番綿亘的意緒。

柳先生是最講禮數的長輩。燕趙兒女的豪情他熟悉,杏花春雨的婉約他看慣,西洋文化裏恪守本份的規矩他更掌握,跟他交往時時感受得到他的誠摯他的分寸他的體惜。聽說他原籍山東臨清,康熙年間的漢軍駐防正黃旗,舉家移居廣州,父親一九一四年北京海關學校畢了業在稅務處任職,柳先生一九一七年生於京城。他七歲進外交部部立小學,十二歲到上海讀東吳二中、光華中學,經常投稿林語堂他們編的《論語》和《人間世》。一九三五年考進北京大學國文系做了錢穆、羅常培、孫楷第的學生,年紀輕輕在蘇州出版《中國文學史發凡》。一九四六年到香港工作,任教皇仁書院和羅富國師範學校,寫古裝話劇《紅拂》、《湼槃》,和姚克合寫《西施》、《秦始皇帝》,和黎覺奔合寫《趙氏孤兒》。一九五七年柳先生寫佛教道教影響中國小說的論文《 Buddhist and Taoist Influences on Chinese Novels》,得倫敦大學博士學位,一九六二年赴澳洲國立大學中文系任教,從此四十幾年縱橫世界各地著名大學,開壇講道,名震遐邇。我寫英倫舊事的那幾本書柳先生讀了偶爾跟我談起他在英國讀書的往事:哪家圖書館哪些經典給了他什麼啟發,哪位大學者著述之餘有什麼癖好,羅素廣場哪家餐館的羅宋湯最可口,哪位中國學人喜歡吃什麼英國菜。我聽了甚覺有趣,請他為我主編的刊物寫些這樣的小品,柳先生答應了,說忙完手頭重頭論文「試寫幾篇」。可惜他的正規著述實在多得要命,連飛來飛去的旅途上他好像也在讀書寫筆記,我終於不忍心催促他放下正業替我寫稿:「真該謝謝你體諒我的難處了,」他說。他的國語不是京片子,是標準而動聽的老電影對白,咬字清晰,節奏緩慢,用詞典雅,他說那是早歲多寫白話劇本練出來的基本功。他的英語其實也這樣講究,英國腔,平實而不賣弄,在英國學院裏泡過的人聽了頗感親切。柳先生語言天份極高,上海話廣東話都應付得來,有一回還跟胡金銓說幾句四川官話,連蔣老先生說的奉化腔國語他也會,老鄉說的山東鄉音更不用說了。三兩知己吃飯聊天我常常看到寫小說的柳存仁,風趣,健談。

五十年代柳先生在香港給報紙副刊寫專欄,寫小說。那部寫清末故事的《庚辛》我沒見過,後來重寫的四十幾萬字《青春》我在舊書店買過一部,寫北京舊家庭陷進晚清亂局的變遷,是官場現形的側寫,是北京民俗的描繪,人物很多,情節交雜,章回氛圍濃厚,到了九十年代大陸再版印成很厚的《大都》柳先生還簽名送給我留念。我書房裏還有他的《和風堂文集》、《新集》和《續編》,都是大部頭著作,有一年新舊差事交替的空檔裏我埋頭讀畢這些書,柳先生來信說「那一定苦死了」,我回信說跟他讀過的書比起來只是「小菜一碟」!李焯然說柳先生花兩年時間讀完一千一百二十卷《道藏》寫了五十冊筆記。那是六十年代的事。到了八十年代,倫敦一位英國朋友好奇想知道多些道教的真諦,我介紹他寫信向柳先生請教,柳先生寄了許多英文論文給他,朋友讀後大大稱讚柳存仁又淵博又慈祥,抱怨求學劍橋時期碰不上這樣一位老師:「李約瑟當然也很好,」他說,「性情似乎沒有柳存仁平和!」

那麼多年了,柳先生每次來香港開完會講完學都喜歡親自登門探望有些交情的朋友。宋淇先生家裏他一定去;劉殿爵先生、牟潤孫先生、羅慷烈先生家裏他好像也愛去坐坐。有幾回他竟然跑來我家,嚇得我倒屣歡迎,抹桌沖茶忙亂了一大陣。「沒事,別慌,」他說,「順道過來看看而已。」我跟宋先生說起這樣尷尬的遭遇,宋先生說柳先生是今之古人,幾乎一輩子守着范石湖詩中農家的深情:「宋淇兄一個月前曾入院施攝護腺手術,現恐仍在休息中。弟曾教他不要寫信,然頗渴念之,現在他也許全都恢復健康了吧?」柳先生給我的信上有這樣幾句掛念宋先生的話,我趕緊傳給宋先生一閱,提醒他精神好些給柳先生寫信報平安。古道熱腸都成絕響了。我這一代人有緣做些文字工作,不免深深慶幸攀交柳先生這樣的前輩,他身上那幾縷清芬最稀罕。柳先生向來非常擔憂舊人舊學舊文化漸漸零落,遇見珍貴的文獻總想着盡量讓多些人知道。有一年,他收到冒懷辛先生寫祖父冒鶴亭詞學的文章,連夜校訂,連夜傳來要我一讀,說鶴亭先生是清末到民國的重要學者,詞曲之學尤其是海內名家,原稿引文偶有模糊不清之處,他說羅慷烈先生一定願意看一看校一校:「因文中頗有一二點是冒翁精到的意見,羅先生讀來必引以為樂者也」。信尾,他補了一句話說「冒鶴亭是冒辟疆後人,冒辟疆愛侶又是貴本家董小宛」。我想起冒公子愛看董小姐啖櫻桃,說「不辨其為櫻為唇也」;柳先生戲謂《影梅庵憶語》他年少在北平讀,「唇影依稀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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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ylim 2009-10-18 13:11 格局: 『大家·書緣』 紛紜 ( 0) 過痕 - 123-

董橋隨筆︱題林青霞新書

2009-10-11

畢竟不是同一輩的人。讀林青霞文章有些段落覺得她可以再寫深些,有些情節她着墨稍濃,我想着替她冲淡些,再一斟酌,還是輕輕放她過去:過些年她的視野會變,筆鋒會變。我開玩笑罵過她沒大沒小,她很認真向我陪罪,我也很認真看到她這個人講分寸,講禮數,講操守,寫文章絕不草率,幸虧我從來不在她原稿上多動紅筆。沒大沒小說的不光是做人的規矩也是作文的忌憚,隨隨便便增刪她的文字,沒大沒小的不是她倒是我了。

認識林青霞之前我先讀過她的幾篇小品,覺得亮堂極了,覺得她應該騰點時間和心緒在這段路上多走幾步。我跟馬家輝說了。我也曾經想過約她寫稿,轉眼又嫌折騰,嫌麻煩,嫌唐突,拖淡了。人老了許多事情徒有那份誠心沒有那份耐心。偶然拜讀很少幾篇新秀的好作品心中欣喜是一回事,着意鼓勵似乎多事了。多事不好。像我這樣的老頭子還學不會不多事那叫不長進。說得再白些,飯局茶座酒會我都嫌煩,好朋友隨興隨意不約而聚反而開心。奇怪,那回林青霞找金聖華約我一叙我倒一口答應了:我想我真的很想欣賞一下她絕代的風華。


林文月那篇〈午後書房〉寫她「睡了一個失眠的午覺」坐在書房裏隨想隨寫。林先生說她「獨坐良久,倒也未必是一直專心讀書寫作」,偶爾重讀遠方來信,偶爾什麼念頭都沒有,偶爾安享這個寧謐的斗室,自在而閑適:「天色已昏暗,我本想讓吊燈也亮起,可是並沒有走到門口去開那個開關,反而順手把檯燈關熄;於是,薄暮忽然就爬進我的書房裏」。林青霞告訴我說她要出文集的時候我想起林文月用了這篇〈午後書房〉做她一集散文的書名,林青霞是夜貓子,讀書寫作好像都在午夜,她的文集似乎可以改林先生一個字題為《午夜書房》,穩健,寫實:

有一次從外面吃了晚飯回到家,經過梳妝枱,突然想到什麼,怕一會兒忘記,馬上伏在桌上寫,不知不覺坐了幾個小時,窗外傳來鳥的叫聲才知道天已亮了,看看鏡中的自己,不覺失笑,原來我臉上的妝還沒卸,耳朵上的鑽石耳環正搖晃着,低頭一看,一條藍色絲質褶子裙,腳上竟然還穿着高筒靴,時鐘指着六點半,正是女兒起身吃早點的時候,趕忙下樓陪女兒。

這段叙述直接,乾淨,清楚,素筆描寫回家伏案到天亮的過程,一連用了十五個逗號不滯不塞。我初讀覺得三處逗號應該改成句號;再讀,有點猶疑了,不改了,生怕改了壞了那朵浮雲那彎流水。林文月說文章像行雲流水自然無滯,那是作者把文章寫成如行雲如流水一般自然的效果,跟雕琢過的文章一樣,是作者費過心的經營和安排。林青霞每回要我改文章我總會想起林先生這番體悟,盡量不去改動她的經營和安排,頂多替她挪動幾個標點符號,林青霞於是說「董橋很注重標點符號」。我原想改為句號的三個地方是「馬上伏在桌上寫」;「窗外傳來鳥的叫聲才知道天已亮了」;「腳上竟然還穿着高筒靴」。拿着紅筆幾番躊躇之際,我回頭看到這篇〈新書自序〉第四段第一句話說「馬家輝是我的伯樂」,句號:她下標點顯然都盤算過了。我踏踏實實收起了紅筆放任這段清溪潺潺流蕩。


一天,我在陸羽茶室遇見林青霞的一位影迷,五、六十歲的紳士,西裝領帶袖扣考究得不得了,說是從來沒有錯過林小姐的電影,林小姐刊登在報刊上的文章他也從來一一拜讀:「拍過百部片子的人了,身上怎麼說也養着不少文學細胞,」他說。「確實是個會寫文章的人,只是一生如意,未經磨難,篇章裏少了三分滄桑!」是初識,我笑了笑沒有跟他深談。文學真苦,真寃,這位先生說的這番傳統觀點我聽慣了。文章其實只分好壞,不分哀樂,真要林青霞受苦受難才寫得出驚世鉅作我情願她不寫。上星期讀洪深女兒洪鈐寫女作家趙清閣我心裏難受得要命。她說一九五○年二月上海召開第一屆文代會,趙清閣受命在會上公開自我批判,她不肯談政治只肯談創作談文藝思想,她滿腔委屈在會上一邊講一邊流淚,台下聽眾還以為她檢查深刻,懺悔飲泣。會後,趙清閣默默走出會場,張愛玲從大門外迎上來跟她握手,什麼都沒說,「一切盡在不言中」。不久,張愛玲遷來香港前約趙清閣到咖啡館話別:「張愛玲可以離開,可趙清閣阿姨無處可去」,她留在上海承受生活、工作、經濟、感情的壓力,閉門謝客,閉門酗酒,閉門抱恙,直到替上海電影公司寫劇本《女兒春》她才「出山」,一九九九年八十五歲去世。洪鈐這篇文章叫〈梧桐細雨清風去〉,寫盡趙清閣一生不願意寫的大悲大痛和大難。我書房裏她畫的那幅小小設色花鳥還在,筆意跟她的容顏一樣清秀,一樣脫俗。


美了幾十年,紅了幾十年,林青霞一定有點累了。讀她的作品我起初只顧認文不認人,忘了有些事、有些人、有些從前、有些現在、有些未來別人可以放手放心寫,她不可以。認識久了些,交往深了些,我漸漸熟悉她的避諱和她的考量,讀她的文章我於是多了一層體念和體惜,盡量遷就她細緻的顧忌,盡量在她的框架裏給她說說一點措辭上的意見。當然,文章裏有些環節我覺得她應該放鬆寫的我也輕輕提醒她:謹慎慣了她難免忘記寫作的尺度可以比做人的尺度寬綽些。我在台灣上過學,林青霞在台灣成長。我的台灣是五、六十年代的台灣,荒村雞鳴,斷橋蓑笠;她的台灣是七、八十年代的台灣,舊民國的教養還像柳梢的月色那樣朦朧,帶着淡淡的矜持楚楚的愛心還有庭院深深的牽掛,茶室裏那位先生說的文學細胞也許是這些養份的功德:「隱隱作痛的感覺挺好的!」前兩天她在電話裏說起腳背撞傷忽然迸出這樣一句話。果然是隱隱然的一份眷注,林青霞的寫作歷程不缺傷逝的隱痛,不缺哀樂的反省,那已然夠她下半輩子消磨了,誰還忍心稀罕梧桐細雨裏一波接一波的大悲大痛和大難?縱然不是同一輩的人,她字裏行間的執着和操持我不再陌生,偶爾靈光乍現的感悟甚至給過我綿綿的慰藉:我們畢竟都是惜福的舊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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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ylim 2009-10-11 12:38 格局: 『大家·書緣』 紛紜 ( 0) 過痕 - 99-

董橋隨筆︱我的董其昌

2009-10-04

董姓不是大姓。少年時代我在南洋老家書房裏看慣幾本關涉姓董古人的老書,不多:董允名堂不大,是黃門侍郎,諸葛亮信他;董永是神話小生,長得俊,娶了織女出大名;董卓,讀《三國演義》讀熟了,陰陰的;董狐那個春秋史官犟得很,譽為良史,雲天那麼高;董仲舒是經學大師,名著《春秋繁露》門邊我都沾不着;董庭蘭聽說是唐代琴家,更不懂了;明末秦淮名妓董小宛最可人,情郎冒辟疆《影梅庵憶語》我幾乎會背,跟董解元《西廂記》一樣買過好幾部;畫家姓董的一是南唐董北苑,一是明末董其昌。北苑的畫雲霧顯晦,色彩濃重,太森沉了;董其昌不同,畫帶士氣,字帶秀氣,人家嫌媚,我偏偏鍾意那份不慓不疾的清貴。老師亦梅先生的煮夢廬珍藏董氏抄詩的手卷和寫景的扇葉,說是等我讀完書扇葉歸我留念,不料風雲領袖一夜倒台,政局蜩螗,兵劫連連,煮夢廬難逃土匪搶掠,文玩字畫破的破,丟的丟,董其昌手卷平安無恙,扇葉倒燒壞了。那年我還在台南讀書,老師來信滿紙悽愴,一口氣寫了十二首七絕悼念舊愛飄零,一字一淚。那天半夜風嘯雨斜,我睡在學校宿舍木板床上夢見老師蹣蹣跚跚徘徊荒園,夢見董氏那幅扇葉依然山溫水軟,烟雲流潤,蒼秀得不得了。

晚明四大書家邢侗、張瑞圖、米萬鍾、董其昌合稱「四大家」。董其昌生於嘉靖三十四年一五五五年,卒於崇禎九年一六三六年,八十二歲。字玄宰,號思白、思翁,又號香光居士,華亭人,那是今時上海松江縣。上海人陳定山先生對董氏籍貫格外在意,寫〈董其昌是上海人〉說「人皆知其為松江人,其實他是上海人」,說陳眉公撰董思白行狀言明「宋南渡扈蹕遂籍松江之上海」,說董思翁是逃稅脫掉上海籍,蓋上海未立縣時原屬華亭。台北父執嚴老先生六十年代給我看過董其昌一幅山水和一幅行楷,聽說都是陳定公舊藏,請了張大千題簽,重金易手。老先生說先是康熙皇帝看上董書,一傳傳到乾隆皇帝也着迷,天下一半書家個個學董,思翁一鈎一捺都值錢:「你將來發了財也該集藏你們董家墨寶,闢個寶董閣,多棒!」他說。董其昌的畫書生本色,柔裏藏字,卻遠遠不如他字裏藏的那股英氣。攀交大詞家羅?烈先生那幾年我前後議過兩幅董其昌的字,羅先生細看幾回都說不夠好,不宜收。羅先生一手字也很有些董其昌的神韻,他的文稿信札我珍存了一些,葉嘉瑩先生也說他的字漂亮,我們都說董香光怕是沒有羅先生那麼瀟灑。又過了多年,書畫市場步步升熱,董其昌作品假的更多,價格更貴,我碰都懶得碰了,閑時只在書堆裏找他讀他,啟功先生笑說「那才是《楚辭》裏說的董道」!那時候,我常想着董其昌天生自負,有霸氣,論書道,他說「余書與趙文敏較,各有短長。行間茂密,千字一同,吾不如趙;若臨仿歷代,趙得十一,吾得十七;又趙書因熟得俗態,吾書因生得秀色」。論畫藝,他說「余畫與文太史較,各有短長,文之精工具體,吾所不如。至於古雅秀潤,更進一籌」,還倡言士人作畫要像寫字,「樹如屈鐵,山如畫沙,絕去甜俗蹊徑,乃為士氣。不爾,縱嚴然及格,已落畫師魔界,不復可救藥矣」!

思翁書畫是真是假說穿了誰也說不透。聽說他那幅《仿趙松雪鵲華秋色圖軸》徐邦達看了說「字好,畫為代筆」,謝稚柳說「字畫均好,不是代筆」。又聽說柳公權《蒙詔帖》啟功判定膺品,謝稚柳說是真迹,啟先生說「這回你要聽我的」,謝先生先是依了,過兩天反悔說「覺得還是柳公權」!鑒定都成「閑話一句」了,難怪黃裳先生「擔心國家級鑒定成果的科學性」。也難怪我只信服張大千的眼力,臨摹偽造古人字畫他是近代第一高手:「世嘗推吾畫為五百年來所無,抑知吾之精鑒,足使墨林推誠,清標卻步,儀周斂手,虛齋降心,五百年間,又豈有第二人哉!」他說。我家這幅董香光絹本行草偏巧是張大千老民國年月的舊藏,鈐了「大千居士」和「大風堂」寶印,隱約記得早歲讀朱省齋寫張大千論董其昌提過這幅字,可惜原書散失無從印證了。董其昌寫的是唐代詩人張籍和韋開州盛山十二首之〈梅溪〉:「自愛新梅好,行尋一徑斜。不教人掃石,恐損落來花」。張籍是貞元進士,歷任太常寺太祝、水部員外郎、國子司業,家境窮困,眼疾嚴重,孟郊刻薄戲稱他「窮瞎張太祝」,詩作多寫民生疾苦,婦女悲劇,白居易十分推崇他,和王建齊名,世稱「張王」,這首〈梅溪〉得董其昌大筆渲染,氣勢瞬間開朗,比詩意磅礡多了。我擁此一軸,也算圓夢,更算小小「寶」了一幅「董」書。真的「寶董」的是吳湖帆,他的外祖父沈韻初給他一批董香光,連齋名「寶董閣」也傳給他了,吳夫人潘靜淑陪嫁文物裏還有一件《董美人墓誌》,湖帆常常擁之入衾,深情摩挲,說是「與美人同夢」,艷福之深勝過天下所有姓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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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ylim 2009-10-04 16:21 格局: 『大家·書緣』 紛紜 ( 2) 過痕 - 157-

董橋隨筆︱企鵝舊夢

2009-09-27

柯萊爾在倫敦肯辛頓公園旅館套房住了好多年了。丈夫去世,兒女成家,祖傳園林老宅太大太空,七十八歲老太太情願帶着保姆住進這幢維多利亞老客棧。套房佈置典雅,老宅裏幾件精緻名貴的老家具都搬過來了。平日保姆給她做飯,老太太偶爾也到旅館餐廳用膳,順便出門逛街曬太陽。兒孫假日來探望她帶她出去喝茶看戲。朋友不多,新寡那年向她求過婚的老史第芬老早搬到法國康城住,中過風,坐輪椅,全靠一位護士照顧。他忘不了老太太,老太太也忘不了他。他們通信不斷,小說裏這些信寫得真切,瑣瑣碎碎家常話,字裏字外悄悄滲着些難言的牽掛。我在亂書堆裏找到這樣一本小說,企鵝老版本,叫《 Madame Claire》, Susan Ertz寫的。蘇珊.厄茲是生在英國的美國女作家,二十年代寫出這本小說紅遍英美,老書評說她識破男癡女怨永遠不是播放同一支歌曲的音樂盒,是傳遞百般音色的樂器,斷斷續續傾訴百般滋味的愛恨。一九八五年企鵝慶祝五十歲生日出了一函新印的老書,選了一九三五年出版社開張出版的十本小說,厄茲這本《柯萊爾夫人》是第四本。

我這一代人幾乎都讀企鵝袖珍書長大。象牙紙橘紅框墨黑字的封面站着一隻小小的企鵝,三十年代大蕭條時期賣六個便士一本,五、六十年代頂多賣貴一倍。創辦人 Allen Lane說他硬把企鵝撒到報攤和平民百貨公司 Woolworth's去賣,開張十本小說五個月裏賣了一百多萬本。七十年代我客居英倫那幾年 Woolworth's好像不賣書了, W.H.史密斯倒還擺了許多企鵝。那時候老朋友老蕭倫敦家裏最多企鵝書,他誇說他從戰前買企鵝買到戰後,一本不缺!蕭家大書房一邊大書架擺企鵝,一邊大書櫃擺皮面裝幀的舊版經典,老先生南窗下書桌上還長年擺着一對丹麥燒瓷企鵝:「 George Orwell說讀者歡迎企鵝,作家討厭企鵝,還說文學普及當然好,書市規律從此亂了套倒霉的是作家!」老蕭向來討厭奧威爾:「我樂意花六個便士看書不樂意餓着心靈看月亮,不行嗎?」他說。倫敦那位新加坡華僑艾麗佳也是企鵝迷,家裏堆滿從小買到大的企鵝版袖珍書,她去世後她的英國丈夫安東尼在每本書上蓋了艾麗佳的藏書印,整批贈送給他們住所附近一家小圖書館留念。那是一九九四年的事。那年,我在香港半山園翁家裏認識一位高古玉器專家商先生,他告訴我說他六十年代在英國讀完書跟一位英國情人同居:「她在企鵝編輯部做事,家裏滿架子企鵝,我們分手的時候那堆書全留給我,我捨不得丟全運回來了!」商先生願意把那幾箱企鵝送給園翁消遣,園翁搖手婉謝:「一親手澤乃老兄耕耘的酬報,老夫豈可憑白添香?」商先生彬彬長者,和靄可親,我玩膩了明清白玉改玩高古玉器全仗他指點,記得家裏那件戰國三才瑗是他領我入門的敲門磚,從鑑定到議價到成交他都陪着我。「《爾雅》裏說肉倍好謂之璧,好倍肉謂之瑗,肉好若一謂之環!」沈從文先生用白話譯解過這段話:孔小邊大名叫璧;孔大邊小名叫瑗;孔和邊相等,那叫環。商先生說我這件瑗近似《玉律》裏說的戰國器中脫了胎的三才瑗,呈半透明,玉性非凡,至為稀見:「三才者,兩面各雕為三稜,俗稱天、地、人三才。玩玉家要追求這樣的古玉境界才叫高!」

一九九七年了,商先生商夫人帶着兩個孫兒遷居英國,一邊陪孫兒讀書一邊玩物養老,二○○六年謝世。「老商真是至情至性的人,」園翁說。「他家那堆企鵝他又運回英國了,還說鄉居無聊,那幾年一本一本讀,竟然全數讀完了!」園翁跟商先生五、六十年代同期留英,見過那位英國情人,說是秀麗極了,帶着《後窗》裏 Grace Kelly的三分清韻。相識的朋友卻說商先生越老越像顧維鈞了,一派外交官氣度,有一回在美國什麼東方學會演講中國古代玉器,台下一位紐約貴婦着了迷死死纏了他一個星期,天天拉他陪逛古董店花了幾萬美金買了幾件高古玉器。這段艷聞園翁問過商先生,商先生拂袖一笑,不答。「那是操守,」座上一位洋教授的臉笑成一幅俏皮的漫畫。「商先生高尚,打死也不會 kiss and tell」!我想起商先生有一天教我賞玉,說冰清玉潔的白玉索然無味:「人不可以無癖,玉不可以無沁,沒有在泥裏土裏熬過的玉器那簡直是沒有動過情的女人,多掃興!」

柯萊爾是動過情的女人。蘇珊.厄茲那本《柯萊爾夫人》收尾寫史第芬終於從康城回倫敦看望柯萊爾。他是柯萊爾丈夫羅伯特的老朋友,從小一起玩,一起追求柯萊爾。柯萊爾的父親喜歡羅伯特機靈能幹,嫌棄史第芬急躁淺薄,勸他多讀書,多學貴族子弟流行的 Grand Tour到歐洲各地行萬里路。柯萊爾心中愛的從來是史第芬,到他動身歐遊前夕還在等他向她求婚。史第芬臨走的確寫了求婚信差人送去柯萊爾家裏,羅伯特在門口偏巧遇見信差,收了那封信佯稱替他交給柯萊爾。那天,柯萊爾等不到史第芬的消息認定史第芬不想娶她,橫了心點頭許給羅伯特。史第芬等不到柯萊爾的回音也錯以為她愛的是羅伯特,從此獨身不娶。羅伯特和柯萊爾成了家,他們三個老朋友依然是老朋友。羅伯特的事業扶搖直上,最後當了英國駐意大利大使,晚年病床上才把幾十年前史第芬那封信交給柯萊爾。柯萊爾黯然失落了好幾天終於原諒了羅伯特,靜靜陪着他陪到他去世。辦完喪事史第芬再一次向柯萊爾求婚。她忍痛拒絕:他們都六十多了。史第芬萬念破滅,拋下英國到美洲去了十年,年老多病隱居康城才跟柯萊爾又頻頻通信。小說淡淡敍述史第芬跟柯萊爾在肯辛頓公園旅館套房久別重逢的情景。柯萊爾默默掀開一個精緻的盒子把幾十年前原封未拆的求婚信擱在史第芬手裏。史第芬愣了一下把信又遞回給她:"Read it, my dear, now," he said."Veux tu, toi?"那年九月倫敦郊區秋陽似酒,蘋果蜜梨紛紛飄香,風過處玫瑰、雛菊、大麗花也開得比往昔嫵媚:柯萊爾和史第芬搬進那幢山鄉小築過着脫了胎的歲月,熒熒然像稀世的古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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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ylim 2009-09-27 18:38 格局: 『大家·書緣』 紛紜 ( 0) 過痕 - 113-

董橋隨筆︱永遠的琥珀

2009-09-20

美國幽默大師瑟伯 James Thurber晚年雙目失明還搭上《紐約客》編輯部女秘書。他那幾年是總編輯,進出要做雜務的後生帶着,有一陣子他身邊那位後生竟然是十八歲的卡波特 Truman Capote。卡波特出了名之後回憶說,他那時候在美術部聽候使喚,帶瑟伯去他女朋友香閨幽會是他份內的差事:「那女的醜得要命,」他說。「老頭風流,活該!」還說他的任務是枯坐卧房外等老頭完事替他穿回衣褲。「自己脫衣服他沒問題,穿衣服不行,過馬路更不行。他老婆海倫早上替他更衣記得住他那天的一身裝扮。」卡波特說。「有一回我穿反了老頭的襪子,回家一定是海倫跟他吵了一架,第二天老頭冲着我大發脾氣,說我存心害他。」好久沒有讀瑟伯了。早年喬志高先生勸我讀,零碎讀了覺得有趣, Danny Kaye演他筆下的 Walter Mitty尤其可喜可嘆。卡波特我也淺淺讀過一些,才華了不起,先讀夜樹《 A Tree of Night》短篇才讀蒂梵尼早餐《 Breakfast at Tiffany's》,也許電影裏夏萍演的 Holly Golightly實在俏,我偏愛蒂梵尼這個一百十來頁長的小說,紐約味道濃,佈局講究。女主角郝麗說她喜歡年紀大些的男人,說她見過名作家薩羅揚 William Saroyan,一點不老。她問海明威多老?卡波特說四十幾。她說好極了:男人四十二歲才好玩。「毛姆多大了?」她問。「不太清楚,該也六十幾了。」她說那也不錯:「我還沒有跟作家上過床呢!」寫蒂梵尼那年卡波特三十不到。

是英國老朋友戴立克談起卡波特我才想起卡波特。戴立克那幾天到紐約談生意,半夜三更來電話說他寄住朋友的老公寓,又小又舊,很像《蒂梵尼早餐》裏的紅磚破樓,古董老家具也像,紅色天鵝絨沙發十足英國舊火車的廂座,拉毛粉飾的幾堵牆褐裏帶灰,連浴室花磚也燒成古羅馬廢墟圖案,長窗外只見太平梯和後院外巷子裏的老樹:「絕對是戰前的古迹!」他說。「可惜街名不叫 Lexington Avenue,我也找不到 Joe Bell開的小酒館,樓下住的更不是郝麗,是個永遠皺着眉頭的徐娘!」戴立克說朋友好心替他省錢讓他寄宿在這樣一間古迹裏,裏頭藏書倒不少,發了財人搬走了書不搬,說是想找人把小公寓改裝成藏書閣。「剛到那天晚上下了一場大雨,我睡不着,想看書,書架上挑出《蒂梵尼早餐》讀到天快亮才迷迷濛濛睡着了,夢裏飄着一張張夏萍的臉,美死了!」他說房子裏全是我們這一代老派人讀慣的老書,一本新書都不藏:「太妙了!」六十開外都是老頑固,讀來讀去還是老書好,讀一遍年輕一遍,英國老書回味完了連美國老書也顯得像老街老樹老房子老隣居那樣親切:" I am always drawn back to places where I have lived, the houses and their neighborhoods",《蒂梵尼早餐》開筆這樣寫。紐約畢竟還留着胡適之那代人熟悉的老街景。倫敦也留着陳西瀅的腳印。巴黎更了不起,老房子外売政府都不讓動,裏頭愛怎麼翻新都不要緊。前幾天斗室找書竟然掉出兩本老古董,一本是 Katherine Anne Porter的《 Flowering Judas》,一本是 Sherwood Anderson的《 Winesburg, Ohio》。泡特這本中文譯本《盛開的猶大花》是我早年編校的;安德森那些年大紅大紫,費茲傑羅卻說他文筆亮麗無雙,內涵空洞無稽:" the possessor of a brilliant and almost inimitable prose style, and of scarcely any ideas at all"。戴立克來電話那天深夜我在翻俞曲園《春在堂隨筆》找一段記憶中的材料,一套三本線裝,開本小,字也小,眼都翻暈了還找不到我要的段落。曾國藩寫的春在堂匾額彩照收存了一幀也找不到了。歲數大這些瑣事都漸漸漫無頭緒。十九世紀中葉禮部複試,曲園一句「花落春常在」大受主考官曾國藩賞識,列為第一,二十年後曲園請曾國藩寫那塊匾。那天中午內地朋友剛來信說他碰到一件曾國藩寫給俞曲園的條幅,我納悶半天,總想着曲園似乎評過幾句曾國藩的字。

又過了一個多星期,戴立克來電話說他在紐約一家古董店裏找到一件漢代琥珀雕的小牌子,雕雲紋,問我舊藏那件琥珀是不是漢代雕工。這位老朋友世代金玉滿堂,在牛津劍橋和海峽兩岸苦讀過中文,學問不輸西方一些漢學家,集藏中國文玩字畫也不少,近年偶然做些買賣,舊藏好幾幅古畫聽說轉手都賺了大錢。洋人有洋人歐美的貨源貨路,老狐狸披上中國通外衣,他手頭一批明清白玉輾轉都轉進中國大陸收藏家手中,幾十萬人民幣一件不稀奇。我的那件琥珀是頌德堂主人早歲割愛勻給我的珍品,不是漢器是典型的春秋祥雲紋子,比古玉子稀世得多:「紐約這件不是子是牌子,比你那件大,」戴立克說。「質地顏色倒很相似。畢竟是漢代琥珀,說是海嘯特價還是貴。 Forever Amber,怨誰?」永遠的琥珀《 Forever Amber》是美國小說家 Kathleen Winsor一九四四年出版的浪漫歷史小說,紅了好幾年。戴立克說這位溫澤小姐是明尼蘇達人:「我年輕的時候路過她出世的城鎮 Olivia,房子還在,不認識人進不去。」溫澤在加州大學讀完書潛心研究十七世紀英國王政復辟史,通讀了三百五十六部史書,這部琥珀小說細心改寫了六次,全文一萬三千多頁,出版社刪成九百七十二頁,上架第一個星期賣了十萬冊,四十年代總共賣了三百多萬冊。她一生結婚離婚好幾次,一度嫁給音樂師 Artie Shaw,明星 Ava Gardner的前夫。她這部小說議論越多銷情越好,美國十四個州都判為淫穢小說,說書中七十處寫性交,三十九處寫婚外懷孕,七處寫墮胎,十處寫女人在男人面前脫衣服。小說其實不是寫化石琥珀,是寫芳名「琥珀」的十七世紀英國美女,查理二世的情婦,一生在情天義海中浮沉,美國那些假道學裝聖潔罵她下流,幾十年過去回頭再看,溫澤小姐那支筆其實只在癢處輕輕搔一搔,死不去也活不來!戴立克說書名取得好,照白先勇《永遠的尹雪艷》譯為《永遠的琥珀》也好,暗合「花落春常在」:「跟古董店老闆磨蹭了兩天,那件漢代琥珀終於歸我了!」成交那天,老闆送給戴立克一本公元兩千年新印的《 Forever Amber》:「老滑頭老早猜到我放不下她,打發英皇情婦琥珀小姐來替我療傷!」戴立克大笑掛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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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ylim 2009-09-20 11:12 格局: 『大家·書緣』 紛紜 ( 0) 過痕 - 129-

董橋隨筆︱兩般秋雨

2009-09-13

美國加州一位書商把一幢老穀倉改裝成一家舊書店。這家紅穀倉書店 Red Barn的老闆說,他每天早上打開倉門讓朝陽照亮倉裏一排排書架,接着打開信箱捧着一堆郵件坐在辦公桌前拆信讀信,他們家幾個小孩在倉裏倉外追逐嬉耍。

不久,太陽漸漸升高,書倉裏陸續來了幾個找舊書的書客,他心中一陣歡喜,感念這樣的歲月畢竟也是美好的老歲月:" These too are the good old days"!許多年前老朋友簡妮帶我去逛過一家貨棧改裝的舊書店,好像不是 Red Barn了。是初秋,午後林蔭老街微風習習,路人疏落,連書倉裏都闃無人影,風過處只聞到一絲絲卷帙的香氣。我挑了兩三本書四處張望找不到付錢的櫃枱。簡妮高聲喊人。書倉盡頭辦公桌上高高的書堆裏應聲鑽出一張蒼老的臉:「找不到初版莎士比亞了吧?」老頭陪着笑臉蹣蹣跚跚走過來打點。書真多,合心意的反而少,不像倫敦巴黎紐約舊書店家家藏着一些鎮店寶書,賣裝幀,賣題識,賣孤本,賣編號,賣插圖,賣考究的手工冊頁。加州地大書雜,舊書業賣的似乎是泛黃的商機不是燙金的舊夢。「剛收到一部斯坦貝克的《人鼠之間》,初版,簽名,書衣完好,想過過目嗎?」簡妮驚喜。老頭轉身隱入陰暗的角落捧出斯坦貝克。簡妮輕輕翻了翻:「價錢?」老頭豎起一個手指:「連新配的燙金硬盒,一千三!」簡妮扁着嘴瞄了瞄老頭花花的鬍子:「我得籌夠了錢才敢再來。」過了七、八年品相那樣好的《人鼠之間》上萬美金算客氣:「這樣的歲月畢竟也是美好的老歲月!」老頭陪我們在書倉前院的老樹下抽烟斗聊天。他說他後院七、八株果樹今年大豐收:「書店很快要兼賣家庭工業生產的果醬了!」

舊書店花樹成林,鮮果製醬,殊不多見,可以寫進《兩般秋雨盦隨筆》了。《兩般秋雨盦隨筆》寫〈種字林〉一則,說江都吳園次太守解組歸田,貧困不能自給,女婿江辰六為他築房舍,題名「天地間屋」,粵東制府吳留村又贈錢給他買一座廢園,從此求太守吟詩作文寫字的都送花木為潤筆費,過不了幾個月,花樹果樹悠然成林,廢園索性題為「種字林」。簡妮是美國人,聽了這段故事大感新奇,說是穀倉貨棧舊書店兼賣果醬改名「種書園」一定興旺!那年聖誕節,她真的給我寄了兩罐果醬做禮物,不是舊書店出品,是舊金山她老爸寓所後園梨樹杏樹秋收做出來的珍品,罐子上繫着小紙牌印着小紅字" Life is all jam"。《兩般秋雨盦隨筆》是清代梁紹壬寫的一部筆記。梁紹壬字應來,號晉竹,錢塘人,生在乾隆,卒於道光。我少小時候愛讀明清筆記,父親書齋裏滿架子線裝舊版幾乎讀遍了,好看的看幾回,沉悶的翻兩下不看。台南求學時期我貪玩集藏許多紅豆,一年暑假到台北小住,父執宋燼餘先生知道了送了兩枚給我,殷紅奪目,十分稀罕,說是早歲家鄉福州老家的舊藏,還說「書似青山常亂叠,燈如紅豆最相思」他讀了《兩般秋雨盦隨筆》才曉得出處,囑咐我課餘細讀這部好書。回台南一查,梁紹壬說他姑丈葛秋生齋中懸掛的正是這付佳聯,說上句「青山」是葛秋生自擬,下句「紅豆」是許滇生所對:「姚古芬丈贈秋生句云:『名士青衫千日酒,故人紅豆兩家燈』,上句豪宕,下句情摯」。那年暑假臨尾一個星期我用心重讀整部《兩般秋雨》,滿心歡愉,從此逛書店看到不同的新版舊版都買,寢室簡直快成「百」般秋雨盦了。

六十年代讀完書浪迹南天,落戶香港,我迷戀清代硯石,閑時各處搜尋,邊學邊買,梁紹壬筆下舊硯品評儘管不多卻也讓我癡情倍濃,卷六寫端石五美成了我辨認佳硯的指南,半懂半猜,葉落疑秋。舊硯玩夠三五年玩的倒是雕工了。顧二娘雕製的硯台當今誰也無福狎玩,我的老師亦梅先生看到我竟然找到清代一枚浴鵝端硯說,沒有顧二娘有了這塊也值。《兩般秋雨盦隨筆》寫顧二娘好像只寫了一則,還跟名妓脫十娘寫在一起,一人配一句詩,顧二娘那句是陳句山的「誰將幾滴梨花水,一灑泉臺顧二娘」,加小注說她是吳門人,善製硯,住專諸巷。明清文學筆記壞就壞在纖屑,好也好在纖屑:「那是詩文的少林寺,」老師說,「沒在寺裏泡過恐怕跨不進文章門牆!」梁紹壬笑唐代張道古讀書萬卷而不好為詩,有一回久旱逢大雨,座上賓客紛紛詠雨,張道古拖到最後才寫成絕句二十字:「亢陽今已久,喜雨自雲傾;一點不斜去,極多時下成」。《兩般秋雨盦隨筆》說「此則真不能詩者矣」!能詩者是書中擊節的那一曲〈桂花新〉:「山平水遠出桐江,柔櫓聲中過富陽。塔影認錢唐,何處是故人門巷?」梁紹壬說他「夢繞家山,一再誦之,悠然神往」!二十六個字,誦之神往的說穿了只是收尾那十二個字。作詩作文,貴不在「答」,貴在「問」耳:「答」了無趣,一「問」牽情;一個說破,一個留白。

洛杉磯紅穀倉舊書店老闆是居德隣 Jacob Zeitlin,美國出名的舊書商、出版商,學問大,頭腦精,文章妙,一九五○年 Lawrence Clark Powell小冊子《 Recollections of an Ex-bookseller》是他編印的,還寫了短序,通篇清純得要命。鮑威爾剛出校門做過居德隣部屬,管文書,管圖錄,管櫥窗,管善本,上半天班,下午回家寫作,熬了幾年熬出頭,當上洛杉磯加州大學圖書館館長。他們那一代藏書家都擅寫書話,文筆婉順,居德隣零星散篇多,鮑威爾愛寫單篇的小冊子,我幾乎收齊了。還有一位 Ward Ritchie也出色,舊書業大龍頭,帶鮑威爾入行,美國 Oak Knoll書店新一期圖書目錄裏錄了他的一冊薄書,一九八六年為鮑威爾八十歲生日寫的憶往小品,只印二十冊,扇頁有他的親筆長題,標價不菲,害我又想要又遲疑。這樣的傳記文學小冊子印得絕少,很快絕版,我迷了大半輩子還在迷,陸續集藏過不少,幾年前簡妮說美國一位藏書家重金搜獵,她挑了我藏品中的十多冊高價轉賣,狠狠替我賺了一大筆外快!在西方,只有文章大家才敢出這般精緻的單篇小書過過癮,要手工印製,要量少價昂,紙張、字體、裝幀都有講究,有名堂,那是兩般秋雨別饒逸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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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ylim 2009-09-13 11:15 格局: 『大家·書緣』 紛紜 ( 0) 過痕 - 1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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